杨育新

上海市收藏协会四十华诞纪念大会落幕，已经整整三天了。按说，会开完了，人该松下来了，可我的心却一直没有真正放下。会场里的掌声、台上的灯光、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，还不时在眼前浮现。尤其是想到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主持协会的重大活动，心里更是五味杂陈，有欣慰，有自豪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舍。

主持大会那天，我已经患重感冒二十多天，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。一开口，鼻音重得很，自己听着都像“双声道”。台上的灯光一照，汗不断往外冒，一场下来，衬衫全都湿透了，座位下堆了一大摞擦汗、擦鼻涕的餐巾纸。那副样子，台下的人未必看得清楚，我自己心里却有数：那天靠的不只是嗓子，更是一口气。

好在我终于撑下来了，没有掉链子，也没有因为生病，把这场重要的主持敷衍过去。

这是我念过嘉宾名单最多的一场主持，也是说过串联词最多的一场主持。名单很长，长得念到后来，自己都担心嗓子会不听使唤。但每一个名字，我都想念清楚、念准确。因为那不是纸上的一行行字，而是一位位赶来道贺的朋友，是一份份沉甸甸的情谊。人家诚心诚意来了，我站在台上，连名字都念不好，怎么说得过去？

串联词也是如此。一段话接着一段话，一个环节连着一个环节，既要稳住节奏，又不能冷了场。人在台上，重感冒就得暂时往后排。话筒已经拿在手里，满场宾朋都在看着，我没有别的选择，只能精神一点，再精神一点。

此前的筹备会上，张坚会长再三告诫我：不要改词，不要加词。熟悉我的人都知道，我平时主持喜欢临场发挥，看到台下有什么反应，常会顺手抓个哏，逗大家一笑。这一次，会长反复打招呼，等于提前把我的“自由”收走了。我心里也不是没有嘀咕：这么大的场面，这么多熟人，真就一句也不让我添？

可真站到台上，我懂了。四十年华诞，不是平常的一场聚会，更不是主持人个人逞口舌之便的地方。哪句话该说，哪句话不该说；什么地方可以热闹，什么地方必须庄重，都有分寸。把稿子上的每一句话稳稳当当地说出来，把每一位嘉宾郑重地介绍给大家，把每一个环节顺顺当当地接下去，本身就是感情，也是责任。

所以，尽管这一次没怎么“自由发挥”，我仍然要说：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纪念大会！这份成功里，有协会上下的共同努力，有所有来宾的真诚捧场，也有我带病坚持、老老实实守住台口的一份心意。

这些年，我主持过不少收藏界的活动，也结识了许多藏友。大家因收藏相识，相处久了，记住的却未必都是哪件东西值多少钱、哪件藏品有多稀罕，更多的是一起办活动、一起跑前跑后、一起为一件小事争得面红耳赤、转身又坐下来喝茶聊天的那些日子。收藏协会最可贵的，也正在这里：它收藏的不只是器物，更聚拢了一群人，留住了一份情。

正因为我熟悉这个舞台，熟悉台下的许多人，想到“最后一次”，才格外舍不得。过去主持完，话筒一放，总觉得下次还有机会；这一次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原来，人只有意识到某件事情可能不会再重来时，才会发现，那些早已做惯的动作、说熟的话，竟也这样值得珍惜。

四十年来，上海市收藏协会在吴少华这头“老牛”和张坚这位“少帅”的前后接力中，一步一个台阶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
四十年前，吴少华老会长带着五十位同好，创建了全国第一家收藏协会。那时的条件哪能同今天相比？无非是大家喜欢收藏，觉得应该有个组织，让同好们有个来往、有个交流、有个可以说话的地方。说起来简单，真做起来，靠的是一年又一年的坚持。吴老就像一头埋头拉车的老牛，不声不响，把许多难事、杂事、累事扛在了肩上。没有当年的辛苦开荒，哪有今天台上的满堂灯火？

四十年后，张坚会长接过了这一棒。他成立了全国藏协首支合唱团，谱写了一首会歌，并在大会上带头领唱。从四十年前五十位同好相聚，到四十年后大家同声歌唱，这个场面让人高兴，也让人感动。它说明协会不只是在保存旧物，也在不断地生出新的内容；不只是把藏友聚在一起看看藏品，还能让大家唱出自己的心声，唱出共同的精神气。

这，就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文脉传承！

这场大会，还给我们留下了值得永久记忆的“三个一”：一首歌，一本书，一张照。

一首歌，让大会结束以后还有回声。也许有一天，当天的议程已经记不清了，那段旋律却还会被人哼起；一本书，让四十年的脚步有处可寻。今天读，读的是成绩和喜悦，将来再读，读的就是历史，是前辈们怎样一路走来的故事；一张照，则把这一天的欢聚留了下来。照片上的人，有的已是满头白发，有的还正年轻。若干年后，当我们或后来者再次打开它，看到的不只是一次合影，更是一群人在协会四十岁生日时，共同留下的笑脸。

这“三个一”，一样能听，一样能读，一样能看，把一场大会变成了一份可以长久保存的念想。

如果这真是我最后一次主持协会的重大活动，我想，我可以没有遗憾了。该念的名单，我念完了；该说的串词，我说完了；该守的分寸，我也守住了。虽然感冒还没好，说话仍带着鼻音，但心里是痛快的，也是暖的。

四十岁的协会，正当年。以后若再有盛会，我或许就坐在台下，看着年轻的主持人拿起话筒，听大家再唱起这首会歌。到那时，我一定会用力鼓掌，也会想起这一天：我曾经带着一身汗、一把纸巾和一副“双声道”的嗓子，站在这个台上，陪上海市收藏协会，认认真真地过了一次四十岁生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