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好自己，守住老本。等观众走进剧场的时候，你能拿出真东西留住人，这就是最好的传承。”

——赵海龙

一方戏台，唱尽千古兴亡；一张脸谱，写尽忠奸善恶。在中国戏曲的百年长河里，京剧是最具代表性的国粹符号，而一代代戏曲人的坚守与传承，让这门古老艺术始终鲜活。赵海龙，正是其中深耕一线的践行者——他是电影《霸王别姬》里少年意气的“小石头”，是两千余场舞台淬炼的“真霸王”，更是翁氏脸谱艺术的第三代传人。从银幕到戏台，从表演到脸谱，近四十载从艺之路，他把对京剧的热爱刻进岁月，也融进了每一次登台、每一笔勾脸之中。

本期《守护者传播计划》大型人文访谈栏目，特邀北京京剧院花脸演员、著名京剧（戏曲）脸谱大师田有亮关门弟子、翁氏戏曲脸谱绘画第三代传人赵海龙，听他讲述两千场演出背后的角色蜕变，聊聊戏曲文化在当下的守正与创新之道。

赵海龙，北京京剧院花脸演员，在1993年电影《霸王别姬》中饰演少年段小楼（小石头）开始演艺事业，1997年毕业于北京市戏曲学校（现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），2008年拜著名表演艺术家李嘉存为师。2023年成为著名京剧（戏曲）脸谱大师田有亮关门弟子、翁氏戏曲脸谱绘画第三代传人。戏曲方面，跟随夏韵龙、席裕身、高长清、罗长徳、孟宪达，王福来、杨振刚多位老师学习京剧花脸。其京剧《霸王别姬》演出两千余场，在京剧历史中是演出最多的一位演员。

戏梦启程：银幕成名不改梨园初心

赵海龙与京剧的缘分，自幼便已注定。他成长于与戏曲渊源深厚的家庭，耳濡目染之下，6岁便接触京剧，舞台上的唱念做打、翻扑跌打，早早在他心里种下了热爱的种子。1988年，北京市戏曲学校（现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）招生，他怀着一腔热忱报考，顺利开启了专业学戏之路。九年正式学业打磨出扎实功底，也练就了他吃苦耐劳的性子。

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校园环境

1992年，命运给16岁的他带来一场意外的机遇——陈凯歌导演为电影《霸王别姬》遴选少年演员，全国的京剧院团、戏校转了一个遍，最后到北京戏校。地道的北京口音、正统的戏校状态、与角色高度契合的身份，让身为班长的赵海龙顺理成章出演了少年段小楼“小石头”一角。

那段拍摄经历，是他第一次跳出戏曲行当，见识了国内顶尖影视团队的创作标准。“从我们戏曲一下跳到了另一个行业，明白了拍戏和戏曲的区别，也知道了一部优秀的作品是怎么产生的。”和张国荣、张丰毅等表演艺术家，以及陈凯歌、顾长卫等行业前辈共事，这让年少的他快速开阔了眼界。“能在初出茅庐、懵懵懂懂的年纪，接触到这么高精尖的团体，一般人是不会有这机会的，我们很幸运。”

赵海龙（左）、尹治（右）与导演陈凯歌合影

而经典背后的极致付出，更让他记到今天。为还原情境，戏服是库房里翻出的旧棉袄，“连土带潮腥味，什么味都有，穿上这一身可别扭了”；打屁股的戏份为求真实，用刀劈子真打，“所有的哭啊叫啊，电影里边的这些反应，全是我们真实的反应，实际上是真打，当时屁股肿得老高”；铜烟袋锅的戏份磨破小豆子的牙床，满嘴鲜血，只为镜头里的质感不“假”。

1993年电影公映后火遍大江南北，“小石头”的形象家喻户晓，一夜成名的光环随之而来，影视邀约纷至沓来。但在浮华与热度面前，赵海龙却选择沉下心回归戏台。在他心里，“那只是体验，不是我的全部，也不是我的根本，我的根本还是我的戏曲”。多年学戏刻进骨子里的底色，让他清醒地知道：“没有真本事，名气就是昙花一现。能支撑你走一辈子的，从来不是一时的热度，而是手里的真功夫。”

赵海龙饰演的少年段小楼（小石头）

千场淬炼：两千场演出磨透霸王风骨

回到戏曲舞台后，赵海龙一头扎进了表演里。从1989年首次登台算起，他的舞台生涯已近四十年，而《霸王别姬》是他演得最多、也记得最深的一出戏——至今已演出两千余场。“我不客气说，有《霸王别姬》这戏以来，我是场次最多的一个演员，没有之一。”

两千场同一个角色，不是简单的重复，而是层层递进的蜕变。他用戏曲行里的老话总结自己的创作轨迹：“一清二浑三不见。”初学时一招一式谨遵师授，规规矩矩不敢逾矩；演到数百场时，程式化的重复带来倦怠感，演出成了走流程；再往后甚至演到麻木，提不起兴致。

真正的蜕变，始于他跳出程式、走进人物的那一刻。当他翻遍史料、小说与文献，把项羽的人生起伏、性格心境彻底捋顺后，才惊觉：“我前几百场白演了，状态是完全不对的。以前演的是空的，脑子里是空的，全是把老师教的一招一式按部就班演出来。”

读懂人物之后，演的是心境、是风骨、是英雄末路的悲壮。九里山的状态、见虞姬的柔情，每一个场景都有了情绪的落点。“我们老师说，以后拼的就是文化素质。不是你毕业证，是你生活的积累。没结过婚，不知道见着虞姬的眼神是什么样；没真正爱过一个人，就不会体会到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”生活的阅历最终落到戏里，一举一动皆由心生，不再是程式化的复刻。

读懂了人物，表演便有了灵魂与内核；可要把这份心境与气韵稳稳落在台上、精准传给台下每一位观众，终究要靠实打实的硬功底托住。这也正是戏曲行代代相传的那句话——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。

“舞台上它是一次性的，你今天摔那了，没人补救。所以就得用千百遍的重复，来保证这一次。”唱念做打四门功课，没有半分取巧的余地，每一个身段、每一句唱腔，都要靠千锤百炼磨到精准。

“功夫不就是时间吗？把时间全放在一件事上了，那才叫有功夫。”在赵海龙看来，这是成熟演员应该做的——不靠借口搪塞，不拿客观条件说事，而是用台下的千锤百炼，去撑起台上的每一次亮相。

脸谱承脉：“知其然”到“知其所以然”

演了一辈子花脸、勾了几十年脸，赵海龙却在知天命之年选择正式拜师，成为著名脸谱艺术家田有亮先生的弟子、翁氏脸谱第三代传人。说起这份选择，他笑得直白：“没拜师之前又全白活了。只有深入去干它、理解它，你才知道里面的门道。”

从前为新戏设计脸谱，他多凭审美与经验琢磨线条、配色，“只是知道这个人该怎么画，为什么这么画，不知道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”。拜师之后他才真正懂得，脸谱从来不是随意的绘画，而是一套完整、严谨的艺术体系。“红忠紫孝，黑正粉老，水白奸邪，油白狂傲，所有颜色的定义全告诉你了。”

色彩的背后，是人物的身份定位与精神内核。而脸谱浓墨重彩的呈现，在他看来本质上是“夸张的艺术”：“脸谱它其实就俩字——夸张。脸上的法令纹、眼窝，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了，舞台离得远，所以要夸张出来、扭曲化，也叫‘变态美’，来源于生活，又高于生活。包公额间的月牙，不只是装饰，更象征着‘日审人、夜审鬼’的公正廉明，是把人物精神画在了脸上。”

“演员到最后拼的就是文化。”赵海龙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系统学习脸谱理论后，再提笔勾脸，他下笔更有底气、心中更有根脉。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，这份对艺术本源的探寻，也让他对京剧的理解，又深了一层。

守正创新：打铁还得自身硬

近四十年深耕梨园，赵海龙认为传承京剧需要守住根本，不能脱离普通大众。“京剧是来源于老百姓的，是让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。你脱离老百姓，就跟把根伤掉了一样，全是空中楼阁。”

“传播才能看见，使用才有生命。”他深以为然。在他眼中，传统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把艺术锁在舞台上、封在展厅里，而是要走进日常、贴近大众。一件承载着戏曲元素的器物、一段融入了戏腔的旋律，都能成为文化传播的载体——人们不必特意走进剧场，也能在生活的点滴里接触到传统之美，哪怕只是多看一眼、多问一句背后的故事，文化的种子便已悄然种下。

面对近年戏曲元素频频出圈、年轻观众关注度持续走高的现象，赵海龙始终保持着清醒与乐观：“是情理之中，意料之外。戏曲元素为什么一用就火？它好才有利用价值嘛，老百姓还是喜欢的。”在他看来，从中国第一部电影《定军山》开始，戏曲就始终在与新的艺术形式融合，借鉴是好事，但绝不能替代本体。“借鉴不能代替，好的我们可以学为己用，但本体不能丢。根坏了全完了。”

对于短视频、AI等新兴娱乐形式，他也持乐观态度：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。等AI、短剧的新鲜劲一过，大家势必想看看真人在台上是什么样——没有滤镜、没有剪辑，全靠演员一身功底，那种冲击力是电子产物给不了的，最后一定会返璞归真回到剧场。”

而戏曲人要做的，就是练好本事、守住根脉。“打铁还得自身硬。根扎得够深，风再大无所谓。”他说得笃定，“做好自己，守住老本。等观众走进剧场的时候，你能拿出真东西留住人，这就是最好的传承。”

从银幕上的少年“小石头”，到舞台上千锤百炼的“真霸王”，再到翁氏脸谱的薪火传人，赵海龙的人生始终与京剧紧紧绑定。他见过年少成名的浮华，却选择沉潜于一方戏台；他恪守传统艺术的法度，也乐见传统文化的新生。

作为一名文化遗产守护者，赵海龙始终坚信，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守着旧物一成不变，而是先接住根脉、守住本源，再顺着时代的浪潮，让古老艺术走进生活、走向大众。戏唱下去，脸谱传下去，国粹就永远鲜活。

创作是最好的守护。赵海龙正以近四十年的坚守与践行，做京剧艺术的守艺人、传火人，让千年梨园薪火，在新时代里代代相传、生生不息。